"李根,你这不是傻吗?她都走了,还往岳母家送钱?"刘光头一口便宜二锅头下肚,咂咂嘴,一脸看傻子的表情。
我没接他的话,只管低头扒拉碗里那点回锅肉盖饭。
大街小巷都在传九五年是"黄金下岗年",我就是那批人中的一个。人算不如天算,厂里发了最后一个月工资和两千块补偿金,口袋里揣着"买断工龄"的单子,我成了新一代城市无业游民。
那年头街头巷尾到处是失业工人的身影,有人骑着三轮车卖冰棍,有人在马路边摆小吃摊,有人干脆蹲在街头拿着铁皮喇叭吆喝:"修自行车、补锅、磨剪子嘞!"
我叫李根,那时侯才三十二岁,跟妻子王丽结婚三年,日子过得紧巴,但好歹有个奔头。
谁知天有不测风云,王丽查出急性肝炎,医生说是劳累过度,免疫力下降导致的,不到半年就匆匆离世了。
家里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还是结婚时买的,椭圆形的屏幕,后面凸出一大截。王丽生前最喜欢看《渴望》,每次刘慧芳和宋大成吵架,她都会叹气说:"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?"
谁成想,我们的日子还没来得及多磕碰几下,她人就没了。
"哥们,我说真的,你每月那三千块钱够你吃几顿好的了,干嘛非往岳母家送?"刘光头满脸不解,筷子在我碗里的肉片上夹来夹去,"人家闺女都不在了,你这算哪门子事啊?"
我沉默着,眼前浮现出王丽临终前握着我的手,轻声说的那句话:"根子,照顾好我妈"
那天晚上,医院走廊的日光灯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为她送行。
王丽走后,我一个人住在单位分的四十平小房里。楼道口的公用电话总是响个不停,楼上老李家闺女考上大学了,楼下张师傅的小儿子刚找到工作,只有我这里,再没人打来电话报喜了。
王丽的母亲张秀英六十出头,是个退休小学教师,丈夫早年因工伤离世,一直独自抚养两个女儿。大女儿王丽走了,小女儿王芳在南方一所大学读书。
每个月初,不管刮风下雨,我都会骑着那辆陪伴我十多年的二八大杠,从北城区到南城区老宿舍,给岳母送去三千块钱。
沿途的马路两旁,梧桐树叶随季节变换着颜色。春天嫩绿,夏天墨绿,秋天金黄,冬天光秃秃的只剩树枝。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。
从下岗那年算起,我换了好几份工作,做过保安,干过装卸工,后来好不容易在一家私营电器厂找到个技工的活儿,工资虽说不高,但好歹稳定些。
每次到了岳母家,她都会拿出准备好的点心和水果,说是怕我饿着。那些点心,有时是蒸的糯米糕,有时是自己做的麻花,都是王丽生前喜欢的。
"根子,你自己留着用吧,我有退休金。"张妈每次收下钱后又偷偷塞回我口袋,眼里含着泪,"你还年轻,该再找个伴儿,别为了我们娘俩耽误了自己。"
"您别说了,这是我应该做的。"我总是这样回答,然后匆匆离开,不愿看到她哭红的眼睛,那会让我想起王丽。
有时,我会在她家门口徘徊一会儿,透过窗户看她对着王丽的照片说话,那黑白照片是我们结婚时照的,王丽穿着白色婚纱,笑得那么灿烂。
"你老婆走得早,是你命不好,可你拿钱养岳母,是你心太软!"刘光头晃着脑袋教育我,"活该你打光棍!咱们这代人,能娶上媳妇不容易,你这样贴补岳母,还有哪个姑娘敢嫁给你?"
厂子没了,兄弟们各奔东西,偶尔聚一次,除了叹气就是唠嗑。刘光头运气不错,靠一门远房亲戚介绍,进了外资企业当保安队长,腰板挺得比过去还直。
"我认识几个未婚的,介绍给你?"他眨眨眼睛,压低声音,"有个寡妇,孩子都上初中了,人模样俊,就是"
"别介绍了,"我打断他,"我现在这样挺好。"
那几年,城市变化很大。南边新建了开发区,北边拆了不少老房子盖起高楼。我住的地方也要拆迁,但进度一推再推,听说是因为赔偿问题谈不拢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转眼王丽离开的第四个年头到了。
那是个周四的下午,我正在车间里修理一台电动机,突然被叫到办公室,说有电话找。
"李师傅,我是小区王阿姨,张老师刚才突然倒下了,现在在市中心医院,你快来吧!"
我扔下工具,连工作服都来不及换,骑着自行车就往医院赶。一路上闯了两个红灯,差点撞上一辆拉煤的三轮车。
到了医院,王芳已经在那里了,穿着职业套装,头发挽成一个发髻,眼睛哭得通红。
"姐夫,妈妈突发脑梗,现在在抢救"她声音哽咽。
我这才知道,王芳大学毕业后在南方一家外企工作,接到社区居委会阿姨的电话后立刻买了最早的机票赶回来。
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,需要住院观察,还可能需要动手术。签字的时候护士问谁是家属负责人,王芳看了我一眼,我拿过笔在表格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那段日子,我请了假,白天上班,晚上守在医院。医院走廊的长椅成了我的临时床铺,护士站的姑娘们看我可怜,有时会递给我一杯热水。
"您是张老师的女婿吧?"一位上了年纪的护士长问我,"老张教过我呢,特别负责任的好老师。您放心,我们会尽力的。"
一周后,张妈终于脱离危险,被转到了普通病房。王芳在医院陪了两周就必须回去上班了,临走时拉着我的手,欲言又止:"姐夫,你你别太苦了自己。"
她走的那天,我送她到火车站。站台上人来人往,广播里反复播放着列车即将发车的提示。
"姐夫,这些年,谢谢你。"王芳突然说,眼圈又红了,"如果不是你,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"
我只是摇摇头:"举手之劳。"
"不,不是举手之劳。"她忽然紧紧抱了我一下,然后迅速转身登上了列车,"我会常回来看你们的。"
火车缓缓启动,她的身影在车窗后渐渐远去,我站在原地,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,说不出是什么。
张妈出院后,身体大不如前,但精神还不错。我依然每月去看她,送去生活费,偶尔帮她收拾屋子或者修理一些小电器。
有一次,我在她家整理柜子,无意中发现了一沓存折,随手翻了一下,愣住了——那是张妈专门为我设立的账户,上面记录着我每月送去的钱,分毫不差。
"妈,这是"我拿着存折,不知该说什么。
"根子,我怎么能用你的钱呢?"张妈叹了口气,"你自己生活都不宽裕,我有退休金够用了。这些钱,我都存着,等你以后成家了再还给你。"
我眼眶发热:"您别这样,我不是外人。"
"我知道,我知道。"她抹着眼泪,"你比亲儿子还孝顺。可我心里过不去啊,你还年轻,应该有自己的生活"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,转眼五年过去了。
"李师傅,街道办张阿姨说给你介绍个对象,这周六见见?"车间主任神秘兮兮地递给我一张纸条,"三十二岁,百货公司营业员,条件不错。"
那会儿我已经三十七了,单位里人都说我该成家了。刘光头都结了二婚,生了个小子,见了我总是炫耀他家儿子多聪明,说孩子会叫人了,特会来事儿。
思来想去,我答应了。
周六下午,我穿上唯一一套体面的衣服,甚至还破费去理发店理了个头,喷了点王丽当年送我的古龙水,去了茶馆。
对方叫孙丽娟,三十二岁,百货公司的营业员,留着齐耳短发,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,长相清秀。
"李师傅是吧?久仰久仰。"她文质彬彬的,声音很轻柔,"张阿姨经常提起你,说你人特别好。"
我有点不好意思:"哪里哪里,普通打工人一个。"
聊了没多久,她开门见山:"听说你每月给岳母送钱?"
我点点头:"嗯,这是应该的。"
她迟疑了一下:"李师傅,我觉得你人挺好的,但我妈说说你这样的家庭负担太重"
"我理解。"我笑了笑,心里反而松了口气。
她喝了口茶,似乎为难:"不是我不愿意,而是"
我摆摆手:"真的没关系,你妈说得对,我确实不是个理想的对象。"
正要起身告辞,突然听见有人喊我:"李根!"
回头一看,是王芳。她穿着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带着焦急:"找你半天了!妈住院了,你快来!"
我一惊,顾不上告别,跟着王芳冲出茶馆。
她拉着我上了一辆出租车,司机师傅踩着油门,车子飞驰在大街上。
"怎么回事?不是前段时间体检还挺好的吗?"我焦急地问。
王芳没回答,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,眼睛不停地往窗外看。
到了医院,却发现张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精神很好,见我来了,还冲我笑了笑。
"妈?您不是"我愣住了。
"是我让芳芳这么说的。"张妈拉着我的手,"根子,坐。"
王芳站在一旁,略带歉意地看着我:"姐夫,对不起,骗了你。"
"到底怎么回事?"我一头雾水。
张妈叹了口气:"根子,我听说你要相亲,心里不安生。这些年,你为我们家付出太多了,我怕你被人误会,所以所以就让芳芳把你叫来了。"
我这才明白过来:"您是担心我被人看不起?"
"不全是。"张妈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,翻开给我看,"你看看这个。"
那是一本存折,上面显示的金额让我惊讶——十五万多,几乎是我这些年给的全部钱。
"妈,您这是"
"我哪能用你的钱?你自己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。"张妈眼里含着泪,"我就一个人,花不了多少,退休金够用了。这些年你给的钱,我一分没动,都存起来了。"
"可我"
"根子,你比我亲生儿子还孝顺,我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。"张妈轻抚着我的手背,"你现在该为自己活了,找个好姑娘,组建自己的家庭。"
王芳在旁边轻声道:"姐夫,我听邻居说你要相亲,特地请了假回来的。"
我看向她,才注意到她穿的衣服和发型,跟五年前在火车站分别时已经大不一样了。
"你留长发了?"我脱口而出。
她有些不好意思:"嗯,去年开始留的。姐姐生前总说我适合长发,就就留起来了。"
"姐夫,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?"她突然问道。
"还行吧,吃饱穿暖,没啥大毛病。"我笑了笑,"听你妈说,你在公司当部门经理了?"
她点点头:"公司规模不大,但待遇还可以。姐夫,我我有个想法。"
"什么想法?"
"你和我妈不如都搬到我那里去住吧?南方气候暖和,对妈妈的身体也好。"她看着我,眼神有些忐忑,"当然,如果你不愿意,我也理解。"
我停下脚步,看着她:"你是认真的?"
"嗯。姐姐走后,你对我妈这么好,我我很感谢你。"她低着头,脸微微泛红,"而且,我那边有个厂里正缺技术人员,我想你可能会感兴趣。"
走到小区门口时,王芳突然停下来,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:"对了,差点忘了,这个给你。"
我打开一看,是一块手表,牌子我不认识,但看起来挺贵重的。
"今天是姐姐的忌日,我本来想和你一起去看她的。"王芳的声音有些哽咽,"这是她生前最后一次提到想给你买的礼物,我记在心里了。"
我愣住了,手中的表沉甸甸的,仿佛承载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情感。
"姐夫,你知道吗?姐姐生前最后几天,一直在担心你会孤单。"王芳轻声说,"她说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,就是嫁给了你这样的好男人。"
我的眼睛湿润了,转过身去不让她看见我的眼泪。
那天晚上,我翻出了结婚照,里面的王丽笑得那么灿烂,仿佛昨天才见过。我轻轻抚摸照片,心里五味杂陈。
第二天一早,我正准备上班,孙丽娟打来电话:"李师傅,对不起,我昨天"
"没关系,你是个好姑娘,会找到更合适的人。"我真诚地说。
"其实我妈后来改口了,说你这样的男人才是真正值得托付的人。但我看得出,你心里已经有人了。"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,"祝你幸福。"
放下电话,我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梧桐树,阳光透过树叶,斑驳地洒在地上。生活就像这光影交错,有阴影的地方,终会被阳光填满。
一周后,张妈主动提出,想和我谈谈。
我们坐在她家的小客厅里,电视里正播放着《今日新闻》,但声音调得很小,几乎听不见。
"根子,我想通了。"张妈看着我,眼神平静而坚定,"我老了,不能再拖累你了。芳芳工作稳定,我打算搬去和她一起住。"
我点点头:"我明白,南方气候好,对您的身体也好。"
"不只是这样。"她顿了顿,"我看得出来,你和芳芳之间"
"妈,您别多想。"我赶紧打断她,"我和王芳就是亲人关系。"
"根子,人这辈子能遇到真心对自己好的人不容易。"张妈握住我的手,"我和老王结婚四十年,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孩子们幸福。丽丽走了,但她最放心不下的是你。"
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,里面是一叠信纸:"这是丽丽生病住院那段时间写的日记,她走后我一直保存着,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时机给你看。"
我小心翼翼地翻开那些泛黄的纸张,王丽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:
"今天根子又偷偷哭了,以为我不知道。他总是这样,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,从不让我担心。如果有来世,我一定要好好报答他"
字迹到这里变得有些颤抖,显然是她身体情况恶化后写的。
"我最放心不下的是根子,他太老实了,我怕他被人欺负。妈和芳芳,你们一定要照顾好他。其实芳芳从小就喜欢根子,只是因为我在,她从来不说。如果我走了,希望他们能在一起,互相照顾"
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,我合上日记,深吸一口气。
"妈,我不知道该说什么"
"不用说什么,你心里明白就好。"张妈拍拍我的手,"下个月我就搬去南方,你也收拾收拾,一起去吧。那边机会多,发展也好。"
我望着窗外,心中有了决定。
搬家那天,小区的邻居们都来送行。刘光头拎着两瓶二锅头,硬是要跟我喝一杯:"李根,你小子有福气,记得常回来看看兄弟们!"
我笑着点头,目光扫过这个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,心中百感交集。
南方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王芳介绍我进的那家电器厂技术先进,待遇也比北方高出不少。张妈的身体在暖和的气候里好了很多,整个人也显得年轻了不少。
我和王芳的关系也在慢慢变化。开始只是偶尔一起吃饭,后来变成了每天接送上下班,再后来
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,我们带着张妈去海边散步。海风温柔地吹拂着,阳光洒在海面上,波光粼粼。
"姐夫,我有件事一直想对你说。"王芳突然开口,声音有些颤抖。
我转过头看着她:"什么事?"
"我我一直"她深吸一口气,"我一直很喜欢你,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。"
我愣住了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"我知道你心里有姐姐,我不求什么,只是只是想让你知道,有人一直在乎你。"她眼圈红了,"如果你觉得为难"
我轻轻握住她的手:"其实,我也是。"
她惊讶地看着我:"真的吗?"
我点点头:"只是一直不敢说出口,怕对不起丽丽。"
"傻孩子们。"不知何时,张妈走到了我们身后,眼含泪水,"丽丽在天上看到你们这样,一定很高兴。"
三个月后,我和王芳举行了简单的婚礼。没有豪华的场地,没有繁复的仪式,只有几桌家宴和最亲近的朋友。
新家的阳台上,我们种了王丽生前最喜欢的月季。花开时节,仿佛她也在微笑着祝福我们。
有时夜深人静,我会想起北方的那座城市,想起那段艰难却温暖的岁月。我不后悔自己的选择,因为正是那些看似"傻"的坚持,让我收获了真正的幸福。
人生路漫长,真情总会得到回报。不是吗?


